• 2026-09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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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偏鄉風土系列 7. 南迴部落．採集野菜的回家路

「偏鄉」對人們來說，是地理位置難以到達、資源分配常被忽略的地方。但是，對作物來 說，卻是擁有獨特風土條件的地方。因為「土地從不拒絕任何一顆種籽」，對作物來說，沒有所謂遙遠、沒有所謂貧瘠，它們總有辦法依著現有的條件，努力生長出獨有的姿態。

多年來，《臺灣防盲基金會》持續將眼睛醫療資源帶進偏鄉，為的是捍衛這些遙遠地方居民看得見的權利。 然而，一次又一次的造訪，反而使我們看見了偏鄉的富饒，開啟了我們對生命的視野，也打 破了我們對生活樣貌的各種想像。 
「人」、「土地」、「作物」相互交織，以季節與氣候醞釀的風土故事，日復一日、年復一 年地在遠處芬芳……


「來，這片嫩葉你們吃吃看」，美珊停留在小徑旁的幾株洛神花前，隨手採摘了幾片樹上的葉子讓我們品嚐，嫩綠的葉子放入嘴裡咀嚼，如生菜的口感多卻了一股清香的微酸味，簡直是高級西餐廳裡那道沙拉上點綴的珍貴食材，「我們不知道洛神花的葉子可以吃，而且還這麼好吃耶!」
 
這條林間小路兩旁各種灌木群盎然生長，在野生、非人工植栽的姿態下，放眼望去就像一片無用的雜草、未經整頓的地。然而會這麼想，是因為我們對這些植物毫無認識，在美珊一一解說之下，我們才知道這片土地上盡是寶物!「阿美族不是常常說『大海是我們的冰箱』嗎，那山林就是我們的Costco(大型賣場)」美珊渾然天成的幽默感是刻在血液裡的DNA，但是原漢混血的美珊，其實從小就迴避自己的原民血統，如今能對原住民文化、部落特色暸若指掌，都是因為這些山林裡的「野菜」，指引她「回家的路」......
 
台東，是全台原住民人口比例最高、族群最多元的縣市之一，素有「原住民故鄉」之稱。境內共有七大原住民族群聚居，分布各具地理特色：阿美族主要分布於花東縱谷與海岸平原一帶，人口最多;卑南族聚居於卑南溪流域的台東平原;排灣族與魯凱族大多分布在南迴山區及大武、金峰、達仁等鄉鎮的丘陵地帶;布農族散居中央山脈東側的海端、延平等高山部落;噶瑪蘭族則多分布於東海岸的長濱一帶;而達悟族於外海的蘭嶼島，擁有獨特的海洋文化。

這樣的地理分布，讓台東呈現出「山、海、縱谷、離島」多元交織的部落生活型態，也孕育出豐富多樣的祭儀、語言、飲食與野菜智慧。原住民文化不僅是台東觀光與地方創生的重要資產，更承載著人與自然共生的傳統知識——例如野菜採集、狩獵文化、小米祭儀等，至今仍深刻影響當地居民的生活方式。
因此，對台東而言，原民文化不只是歷史記憶，更是持續傳承的生活實踐與身分認同。

   
誕生於台東、成長於台東的林陳美珊，父親是民國37年從福建來台的外省人、母親是來自於魯巴卡茲部落(lupakatj)的排灣族，「小時候我不會說族語，逢年過節的時候也很討厭跟媽媽回部落，」擁有一半原住民血統的美珊，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原住民。


「我跟同學說:我要去買茶葉”盪”(茶葉蛋)，結果她們笑得東倒西歪，我都不知道為甚麼?」美珊說起第一次察覺自己跟別人的不一樣，是在高中時期與同學相約出遊時，同學發現自己的口音，在該發出『ㄢ』的地方都變成了『ㄤ』，接著美珊跟我們口頭示範了好幾個「ㄢ」、「ㄤ」錯置的句子，換我們笑得東倒西歪。可愛又爽朗的性格讓美珊自稱『i人終結者』，初次見面便熟絡地跟我們聊起自己的成長趣事。

「這個『奇納富』你們帶著，等一下餓了可以吃，」驅車前往部落之前，美珊特地請朋友準備的點心:奇納富（排灣語：Cinavu），外層以月桃葉、內層以假酸漿包裹，裡面是小米、糯米與芋頭粉搗成黏稠糕狀，包裹著肥瘦相間的五花肉，油花滲入小米裡，假酸漿與月桃葉散發著淡淡的草本香氣，一邊咀嚼一邊讓這股清香的滋味，引領我們到山林間採野菜......


 
「你們吃過”仁丹”嗎?這個就是仁丹的原料之一喔，」美珊站在一株月桃旁邊，指著結實纍纍的月桃蒴果，依著成熟度的不同，果實呈現綠、黃、橘、朱紅相間的美麗漸層，「月桃(又有荳蔻之稱)是我最愛植物之一，他很厲害喔，從根、莖、葉、花到種子，整株都有不同的用處，」美珊一身的橘衣衫與月桃果相映，在陽光下更顯耀眼，月桃的莖，是天然的辛香料，可作為薑的替代品；葉片用來包裹米食或編織；花苞可蜜漬成果醬、或沖泡花茶；種子呈現淡藍灰色，種子外層包覆著灰白色的假種皮，具有清涼解毒的特性，因此被拿來當成製作「仁丹」的其中一味成分。

「一開始跟幾個朋友開了直播頻道，到部落裡去找Ina(排灣語:母親、女性長輩之意)介紹各種野菜的用途，」美珊回憶起這條路的起點，一開始只是玩票性質，但隨著深入的部落越來越多，自己也越是發現這座山林簡直是寶庫。


美珊指著一叢不起眼的灌木，「這是荖葉，你們應該聽過，包檳榔的」美珊順手摘下一片讓我們品嘗，「吃起來是不是辣辣的，它可以用來煮湯、醃肉，」荖葉長期因使用於包檳榔而遭汙名化，其實它不但具備抗菌與抑菌的效果，在傳統上被拿來當作天然的口氣清新劑，也可用於改善消化不良、緩解呼吸道不適，甚至拿來清潔、去汙——這些知識不是書上讀來的，而是一次次跟著部落裡的Ina走進山林，蹲在她們身邊，聽她們一邊採一邊說故事，才慢慢累積下來的。
 
「以前媽媽常常摘各種野菜料理給我們吃，但我卻從來沒有真正去認識它，」美珊坦言，野菜對她而言，曾經只是餐桌上不起眼的配角，是「番仔菜」，是她小時候急欲擺脫的身分標籤。直到她開始真正蹲下來、伸手觸摸、放進嘴裡咀嚼，才發現，每一株野菜背後，都藏著一整套祖先與土地相處的智慧——什麼季節該採什麼、哪個部位能吃、怎麼吃才不浪費、怎麼留才能讓它繼續生長。

認識野菜，原來就是認識部落的生活哲學，而她的血液裡，竟早已流著這套智慧的密碼，「透過野菜，我的生命回到部落跟土地上，對自我族群的認識就越來越深，我才慢慢一點、一點，回到了家。」

車子沿著台九線南下，美珊指向前方一座外牆以深色頁岩打造的建築，「一般教堂都是象徵純潔的白色對吧，但這座教堂是全世界僅有的三座『黑教堂』之一喔!」在臺東太麻里的金崙部落，矗立著一座別具特色的教堂—聖約瑟天主堂，教堂的外觀靈感來自排灣族的傳統陶甕，外觀斗大的「KIOKAI NI SANTO YOSEF」字樣，是當年留下的外來語，意即「聖約瑟教堂」;建築師以排灣族頭目的三根羽毛頭飾作為最高尊崇的設計意象，外牆以深色石板砌成，遠遠望去黝黑深邃而得名。
 
「你們看旁邊黑黑的雕像，穿著原住民服裝，是小時候的耶穌跟他的爸爸。我很喜歡來這座教堂是因為他說，上帝是全世界族群的上帝，不是特定族群的上帝，」接著美珊引領我們到教堂大門前，一一跟我們介紹兩片大門上的木雕所代表的意義，從教堂外到教堂內，裡外全都裝飾上了排灣族的傳統圖騰，百步蛇、陶壺、人頭紋等，信仰與部落文化並未彼此排斥，而是在這座教堂裡完成了一場溫柔的融合。


這樣的融合，對美珊而言更有著切身的意義。台東的部落裡，天主教、基督教與傳統祖靈信仰早已並存數個世代，對許多族人來說，「信主」與「做原住民」從來不是二選一的選擇題。然而美珊的成長歷程卻是另一種光景——在母語被稱為「番語」而遭到壓抑的年代，她的童年被漢化的思維與生活方式包圍，原民身分在她心中，一度是想要隱藏的秘密。直到幾年前，一場大病讓她重新回到母親的部落同住，也讓她第一次靜下心，重新凝視自己的來處。

美珊說，自己小時候很沒自信，是信仰為她開了一扇窗，讓她開始相信，自己血脈裡流著的，不是該被隱藏的身分，而是值得驕傲的，「當我意識到自己的血脈很尊貴時，時候我開始有一種『回家』的感覺，」從此之後，美珊走進部落、走進山林，也走進了長久以來對自己血脈的認同。如今，美珊自信、幽默、毫不遲疑地向外人介紹原住民文化，那份篤定，正是從信仰與野菜共同交織出的力量裡長出來的。

   
「野菜皇后」這個品牌，是美珊從野菜出發、長出的另一個生命體，她將部落裡採集來的洛神花、刺蔥、左手香、蝶豆花......等等植物，製成一塊塊手工皂，每一塊皂體上深淺交疊的色澤，都是植物本身最真實的顏色——沒有過度雕琢，保有一種原始的美。「野菜皇后」四個字聽來俏皮，卻蘊藏著美珊對自己身分最深的肯定：她不再是那個急於否認血統的孩子，而是願意戴上皇冠、驕傲說出「我是排灣族」的女兒。

品牌的理念，離不開台東這片土地給她的療癒，美珊說，山與海從來不曾虧待過部落裡的人——山林是免費的大賣場，大海是取之不盡的冰箱，只要懂得辨認、懂得節制，土地永遠不會讓人匱乏。這樣「不匱乏」的心態，對於長年生活在都市、習慣以「擁有多少」來衡量安全感的我們來說，或許正是最珍貴的一堂課。部落裡的採集邏輯很簡：:今天夠用就好，不多取、不浪費。這種與自然共生、量力而取的生活哲學，恰恰與都市裡「越多越安心」的焦慮形成強烈對比。

 
「來到這裡，你會發現什麼都不缺，」美珊笑著說，太平洋的浪聲、南迴山區的濕潤空氣、隨手可摘的野菜香氣，構成了她品牌裡最核心的療癒感——那不是精緻包裝出來的「療癒感」，而是土地本身給予的踏實與安穩。當都市人帶著焦慮與匱乏感來到台東，美珊想給他們的，不只是一塊香皂，而是一段重新學習與自然相處、與自己和解的體驗，當美珊在遞出一塊香皂時，嘴裡總是說著:「帶一塊台東回家吧!」，帶回去的不只是山海的氣味，更是一種「夠用就好」的生活態度，提醒著每一個忙碌的靈魂，富足從來不在於擁有多少，而在於是否懂得與腳下的土地好好相處。

 
美珊循著野菜，從山林找回了與母親、部落、與信仰的關係，但這條「回家的路」，其實不只屬於她一個人。
很多去過台東的人常說：台東的土很黏。彷彿人一到了被山海環繞的大自然，,就像回到家一樣地自在，不想離開。大自然一直是人類最原始的「家」，人屬於自然，而非征服自然。當我們忘記這件事，便開始向土地過度索求，把自己活得離「家」越來越遠。而當我們願意順應節律、尊重自然，不論是親近一片山林、認識一株野菜，或是以永續的方式、不貪取的態度落實在日常生活裡，我們就是在回家的路上。